從悲歌到樂歌
人生好像一首歌,不同的階段可能有不同的曲調,旋律有高低起伏,節奏有快有慢,和聲有和諧、衝突和解決等不同的色彩,在情感上也會有悲喜。悲歌中還是可以有快樂、得意,但結尾一定是悲哀的,其中即使是歡笑也隱藏著淚水;樂歌中也許有很長的掙扎、痛苦,但所有的傷痛都能在耶穌基督裡得到撫慰和療癒,且最終將以喜樂、盼望、勝利結束。
變調、離譜的年少悲歌
我的家庭從外表看來很單純,只有爸爸、媽媽、外婆,還有我這個獨生女,出生時全家平均年齡已經52歲,所以我很受嬌寵,甚至是有點被溺愛、寵壞了。但是外婆跟爸爸感情不好,只是為了照顧我而住在我們家,媽媽不願意家裡有衝突,所以家裡的氣氛經常是冷冷的,不太溝通。我常常是孤單的,就在看書、寫日記、遊記、文章裡建造自己的世界。小學低年級時當班長、模範生,媽媽是當地最高學府溪州國中的校長,所以我的一舉一動倍受矚目,卻因媽媽年紀大,有些同學以嘲笑的口吻叫我「阿婆的查某子」,我長得圓圓胖胖的,又被譏笑是「大塊呆」,還在我面前唱「大塊呆、炒韭菜,燒燒一碗來,冷冷阮嘸愛」,這些都讓我氣在心裡說不出話來,也沒人可以說。我的身體很差,常常感冒、發燒,又引發氣喘,幾乎每年都要住院一次,讓自己和爸媽都吃了不少苦頭。
那時我們住在溪州糖廠的宿舍,已經不再營運的糖廠像是個沒有圍牆的超大型公園,可能有好幾個大安森林公園那麼大,�堶掄晹釦痟N讀的南州國民小學。媽媽為了訓練我獨立,在我會認路、算錢時就交代我自己一個人走過大半個糖廠到當時退休老兵開的,賣燒餅、油條、麵食的「麵點部」去買全家人的早餐。
九歲那年,發生了一件影響我一生的大事,我的童年從此變調了。一個禮拜天的早晨,在麵點部的外面,有位不認識的叔叔叫住我,說他要找我們國小某個人,問我能不能帶他去找,我不知道他是個壞叔叔,只天真地以助人為快樂之本,就開心地領他到沒有圍牆、也沒有人的學校,卻被他誘拐到漆黑的防空洞,悲劇就發生了…,在極度的驚嚇、恐懼、羞恥之下,我逃離了學校,空手回到家,把錢還給媽媽,騙家人說麵點部沒有開,完全沒有提起發生了什麼事,想把這個醜陋的事忘掉。但從此一個受重傷的小女孩躲藏了起來,拒絕長大,也開始拒絕這個世界。
從悲歌到樂歌
之後的我,照媽媽的說法是「變野了」,不愛讀書,連以前愛看的課外讀物也不想看。功課變差了,變得跟男生一樣爬樹、打球、偷打電動玩具,也會跟欺負我的男生打架。不再當班長,改當康樂股長、學藝股長…這些管「玩」的幹部。溪州國中有位老師回憶他印象中的我,說看到我口裡咬著吸管動呀動的,大搖大擺走過溪州國中的操場,見到的老師都搖頭:「這是什麼校長女兒?」後來媽媽調到北斗國中,我也上了北斗國中,媽媽成為我的校長,帶給我好大的壓力和痛苦。我變得更愛玩,偷騎爸爸有五個檔的「東菱135」機車到處兜風,當然是無照駕駛,我才13歲啊!我爸很奇特,他發現我偷騎車,不但沒有制止我,還稱我是「小騎士」,教我怎樣能騎得更好,一起瞞著媽媽,讓我可以放心地騎。我整天只想找同學玩,漸漸不喜歡回家,還真的離家出走過。為了一雪被譏笑肥胖的恥辱,我開始跑步,到哪裡都用跑的,最長記錄跑到10公里遠的隔壁鄉鎮找同學,再跑回來,所以參加田徑校隊,還打破全校800公尺賽跑記錄。迷上打籃球後,到哪裡都運球去,又參加了籃球校隊。但是功課一塌糊塗,搞得每個老師都灰頭土臉的,因為教不好校長的女兒…,最後甚至和我媽媽討論是否要另走一條不升學的路:體育老師建議我去讀體育,美術老師建議我去讀美術,音樂老師建議我去讀音樂,我自己則是什麼都不要,唯一的心聲是:「我不在乎自己考上哪裡,我只是受不了別人的在乎而已。」那時我真希望我的媽媽只是一個洗衣服的歐巴桑…。
因為是全家的開心果,我早就學會「報喜不報憂」,在外面再難過、再委屈,到家門口時,就會運動、放鬆我臉部的肌肉,練習笑容,再衝進去開心地大喊:「我回來了!」其實壓抑的心在流淚、滴著血。我很重視同學、朋友的感情,卻又動不動為小事吵架、搞「絕交」。孤單、空虛、怕黑、怕生病、怕一個人,就是我的心靈圖畫。那時還沒有信耶穌,最大的安慰就是音樂,常常邊彈琴邊哭得淚流滿面,累了就趴在琴鍵上睡著了,還在家旁邊的樹上造了一個秘密的小樹屋,爬上去唱歌、看書、睡午覺,那就是只有我一個人的世界。國三時被導師恩威並施、曉以大義不打球、不跑步、不彈琴、不玩,直到考完聯考。我答應了,只是我偷偷地在家裡的閣樓抽了一年的煙。看著吐出來的煙霧嬝嬝升空散去,我就有一種悲哀的快感,彷彿這就是我的悲情人生。
當時住在學校的校長宿舍,就在操場邊,生病請假在家時,聽到操場傳來歡樂的笑聲,又不能去上學,就覺得很想死,還嘗試割腕,覺得人生很悲哀,美好的東西都留不住。記得有個傍晚,夕陽好大、好美,我想要留住它,就騎上爸爸的摩托車,開始瘋狂地朝向西方追逐夕陽,有路就走,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,我已不知置身何處。迴轉騎往回家的方向,絕望、痛苦的眼淚就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。
我渴望的愛在哪裡?生命竟然是這樣無奈、無情、無助嗎?
悲歌轉調
高中時神蹟式的考上彰化女中,可以玩的天地更大了。玩很大的結果就是功課每次月考退步50名,一年級最後一次月考成為全校倒數50名。彰女管得好嚴,從頭髮到鞋子什麼都管,不成文的校規是不能穿短褲、露大腿。因為不服這個連運動短褲都不能穿的奇怪校規,我就在全校運動會上穿了一條藍短褲滿場飛,轟動全場,一舉進了學校的黑名單,每天早晨被教官叫到辦公室訓話,訓導主任為了我一個人痛罵全班,我整個人掉入完全的絕望中。才高一,就痛苦得快要活不下去,以後的人生怎麼過?這時,一位我不認識的、同學的同學邀我去教會。她跟我同學說:「不要看王文蔭好像很風光,她內心一定很空虛。」她說對了。16歲生日那天,我第一次進教會,就被詩歌和上帝的愛感動得流淚不止,全身像通了溫暖的電流。老牧師說,上帝愛我們,甚至成為人,就是耶穌到世界上來,又為了愛我們,被釘死在十字架上…。我心裡想:「果然有上帝!而且,我那麼壞,祂還愛我、為我死!這個上帝我要信。」從小我就認為有上帝,看天上的星星、月亮,美麗的高山、海洋、花草、樹木,我相信有一位造物主,只是不認識祂是誰。為了找這位神,我逢廟必進,有神明必拜,都沒有找到。如今我要做一個基督徒了!高二時又有運動會,這次我乖乖地按著學校規定買了一條白色運動長褲,全場什麼壞事也沒做。也許訓導主任、教官認為他們「改造成功」,我自己知道是因為耶穌,我的心能安息、順服了。
高二上學期末,上帝為了救我脫離彰女(可能也是救彰女脫離我),就把媽媽調到花蓮女中擔任校長,我也轉學到花蓮,媽媽又是我的校長了。只是這次離開所愛的同學、朋友,我每天哭,哭了三個月。之後突然想到上帝,翻電話簿找教會,很快就受洗了,開始快樂的新生活。偷偷把爸爸的摩托車從彰化經過中橫騎到花蓮,我的膽子更大了。花蓮!多麼漂亮、青山碧海的花蓮!玩得更大的結果,就是應屆畢業填了一百多個志願,沒有上一個。被老師逼到台北補習,卻開始了我的信仰生活。禮拜天一定去教會敬拜上帝,每天讀一點聖經,照三餐禱告,而且我跟上帝說,我對上大學還要再讀四年書一點興趣也沒有,上大學是為了能帶同學去教會。竟然在重考時,成績比模擬考多了100分,加權記分後再多70分,被上帝好像興起一陣颶風似的吹進台灣大學。
但是靠神蹟進了台大,卻難以靠神蹟維持,大一就當了10個學分,都是主科,上帝又救我回來,大二開始好好讀書,大三在山裡唱出了靈歌,整個人似乎換了新的一樣,那年竟得了書卷獎。然而生命的核心問題還沒有解決,不能平衡的結果,光鮮的外在和破碎的內在幾乎把我撕裂了。畢業後就離開教會,進入社會工作,卻遇到最愛我的外婆過世,我的感覺是「家沒了」,不久又和交往兩年的男友分手,變得像遊魂一樣。做了一個異夢要為失喪的靈哭泣,我辭職當實習傳道,卻想起疏遠的媽媽和重病中的爸爸,回家打算修復關係,但完全無能為力,對他們和自己只有怨恨和絕望,覺得自己像個心靈上的孤兒。因為離開熟悉的朋友,住在不像家的家裡,心靈太傷痛,又再哭了三個月,勉強出來工作三個月後,我又離家出走了,開始漫長的流浪之旅:在車子裡睡了三個月,到公園刷牙洗臉,怕被人看到,還要很早就去,久久到朋友家沖個澡,一天做三份工作打工賺錢,送貨、包便當、送便當,做市場調查員,之後換了N個工作,找不到人生的方向,又在罪惡的世界裡打滾,最痛苦時,連禱告的心都沒有了,只能拿著讀不下去的《聖經》,默念著「耶穌、基督、神、兒子、救世主」,「我相信?,我感謝?,我讚美?」。感覺自己深陷在一個迷宮中走不出來,也像在一個漆黑的隧道裡摸索著前進,看不到出口的光。
(待續) |